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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佬
發佈日期:2020-10-15    作者:唐正國 閲讀:

沿着河谷,一條水泥公路蜿蜒入山。雨後初霽,流水淙淙,空氣清爽,陽光穿過雲層,灑在馬形山的千溝萬壑,峯嶺間飄蕩着輕紗般的薄霧,從薄霧中不時傳出鳥兒温潤的叫聲,讓人頓生一種“車在山間行,人在畫中游”的愉悦之感。

行車約摸半小時後,轉向左拐,葛佬生態葛園便湧現在我的眼前。這是一片“U”形山谷台地,三面環山,開口朝南,北面山崖陡峭,東西兩側山勢平緩。順着東側山邊的簡易沙石路,衝坡而上,車子便直抵台地中央葛佬的住地。

我來的時候,正是葛園最美的季節。無邊的葛園,綠意盎然,葛花盛開,儼然一片花的海洋。“葛之覃兮,施於中谷,維葉萋萋。”你看那葛藤葛葉,青青的,密密的,藤連着藤,葉挨着葉,交錯生長,共同織成一張張嚴密的綠網,鋪天蓋地,洶湧澎湃。那一串串、一簇簇暗紫色的序狀花穗,就從這綠網中探出頭來,以飽滿的姿態伸向天空,沉着而內斂,樸素而淡雅,彷彿待嫁的新娘,在靜靜地等侯那幸福而美好的時光。

許是聽見汽車的引擎聲,這時從不遠處的葛地裏立起一個人來,此人身着迷彩,手提一隻藍色的塑料桶,正在採擷葛花。看見我,一邊朝我揮手,一邊向我走來。他就是葛園的主人葛佬。

葛佬大名郭新,葛佬是兒時村人起的外號。郭新兒時專於挖葛,而“郭”、“葛”在鄉下又近乎諧音,於是村人們就喊他葛佬,一來二去,喊着喊着,漸漸地人們倒忘了他的大名。

葛佬幼年家貧,父親早亡,與體弱多病的母親相依為命,過着含辛茹苦的生活。上世紀七十年代初,家鄉窮困,山多地少,交通閉塞,農業資源匱乏,傳統的農耕生產方式,常常讓村人連肚子都難以填飽。因此每至冬閒,生產隊無事,總有村人扛着鑊頭跑山挖葛,放在地窖裏,以備來年春荒。

家鄉多山,山上有葛,荒山野地遍長,千百年來,葛與家鄉同生共息。我第一次挖葛是和葛佬一起去的,那年我們同讀小學三年級。一天課間如廁,見無外人,他從夾衣的內口袋裏摸索出一張錢來,得意地在我眼前晃了兩下,我立馬震驚得瞪大了眼晴,頓時説不出話來——那是一張5元大票!要知道在那個年代,一個普通家庭一年也難得擁有幾回這樣的大票,何況一個小孩呢!我問他錢從何來?他神祕地對我説,他賣了5斤葛粉給一個上海下放知青。啊,這麼搞錢!他跟我説下次帶我一起挖。

記得是一個深秋週六的下午,我們一前一後地向馬形山的南坡進發。他走在前頭,肩上扛一張雙齒的花鎬,我跟在後頭,手裏提一把鐵鍬,鍬把上挑着一隻竹籃,籃子裏放着一把剛採的野菊。別看他年紀小,挖葛卻是個老手。他知道哪兒葛多,哪地方好挖,什麼是粉葛,什麼是柴葛。粉葛澱粉含量高,是我們挖掘的對象。挖葛是個體力活,先要順藤摸根,再往地下深掘,有的葛根粗壯深長,要向下挖一兩米。整個下午都是他先掄鎬掘進,我隨後用鍬將鬆土從坑裏摳出來,彼此配合得很默契。累了就地歇一會,餓了嚼塊葛根,渴了喝一口山泉,直到日落方歸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倆將洗淨的葛根,倒在葛佬屋後竹林裏一處裸露的岩石上,開始打葛。一堆葛根,粗細不均,長短不一,麻褐色,看上去酷似一些枯乾的樹根。二人手舉棒槌,你一下,我一下,交叉錯落,又準又狠,有力的槌聲,激盪在空中,震落了竹葉上的秋露,清泠泠地滴在我們的臉上,涼涼的。不一會兒,褐色的葛根就被打得皮開肉綻,露出白白的筋絲,還有一些黏稠的細汁。這時,葛佬告訴我,洗粉先得把葛根打得細碎,然後將細末裝入紗袋,浸在盛水的木盆裏,用手不斷地攪動淘洗,直至乳白色的漿水充分瀝出,倒除渣滓,整個過程才算結束,剩下的就交給時光去沉澱凝結了。等到水色變清,倒去上面的浮水,剷出葛粉塊,攤在篾席上晾曬,脱水後便成了白色的葛粉。

晌午時分,二人忙了一上午,感覺肚子有些餓,葛佬給每人調了一碗葛粉羹。先用温水將葛粉調勻,再用開水沖泡,邊衝邊用匙勺攪拌,這時一碗透明黏稠的糊羹便玲瓏地呈現在我的面前。柔柔的,黏黏的,入口滑爽,味甘而辛。我吃完還想吃,葛佬又單獨給我調了一碗,還多放了一點糖。

後來我常和葛佬一起挖葛,以此貼補家用。漸漸地也瞭解了葛的更多的價值。葛全身是寶,其莖、葉、花、果、根均可入藥。葛根除了是上好的食材,也是珍貴的藥材。據《本草綱目》記載:“葛,性甘、辛、平、無毒。主治:消渴、身大熱、嘔吐、諸弊,起陰氣,解諸毒。”葛根作為名貴中藥材,在我國已有上千年悠久的歷史,是清熱解毒、通脈醒酒、呵肝護腎的良藥。

一晃四十多年過去了,歲月滯留在我腦海中的記憶卻依然清晰。在午飯的餐桌上,我述説起這段往事,二人不勝感慨。我們邊吃邊聊,一面不斷地從彼此都愛吃的豬肉燜粉條的火鍋裏夾起葛粉條子,一面唏噓時節如流,不覺又多喝了兩杯。

問起目前葛園的效益,葛佬綻紅着臉,露出滿意的微笑。幾年前,當時還是貧困户的他,在當地政府的大力扶持下,流轉了這片荒蕪的山間台地,建起了上百畝的葛園,栽種了二十多畝萱草,餵養了一些跑山雞。在外打工的大兒子回來後,又嫁接了千餘株板栗,飼養幾頭豬。萱草當年就產生了很好的效益,葛園隔年也相繼生產出葛粉、葛片、葛花等系列產品,而且產量也在逐年增加,板栗去年開始掛果,碩果累累,十分喜人。葛佬不僅自己成功脱貧,還幫助同村的三家貧困户以投資分紅和長年用工的方式實現脱貧,成為鄉村產業振興的領軍人物。

談到未來的打算,葛佬深呷了一口酒,滿懷豪情地説:“等小兒子明年大學畢業回鄉再從長計議,我想以現有的生產基地為依託,成立一個公司,名叫:葛佬生態農業發展有限公司,怎樣?”“好!將生態農業、特色產業和鄉土文化有機地結合起來,力爭做大做強,為建設富裕美好家園助力。”我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,“到時候我來打工。”説完,我倆哈哈大笑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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